1966年，共和国平静地进入了新的一年，但谁能知道人类历史上一幕大悲剧也在中国的那一年同时拉开了帷幕——这就是至今提起来仍让人感觉心寒齿凉的"文革"浩劫。
二
那一年的校园里依然平静，春天姗姗的到来，又匆匆的离去。
我们象过去一样，每天学习、上课、放学回家，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
在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的苦难后，全国的工农业生产开始恢复，人民群众的生活在逐渐的好起来，终于又可以吃饱饭了，虽然副食品仍然不丰富，口袋里的钱仍然不多。
饥饿、寒冷是我们对三年自然灾害中的生活抹不去的记忆。饿得偷吃生米的同学仍在一个班上；家中曾饿死了二个老人的同学也一同进了中学。
但有了三年痛苦的经历，人们变得容易满足，事实也是如此，毕竟生活有了改善，谁不愿意向好的地方去想象，谁不愿意让今后的生活更美好呢？
平静的校园，平静的学习生涯丝毫不能掩盖中国政坛上的风起云涌，虽然我们当时一无所知。
1966年5月4日起，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北京召开。会议一直开到26日才结束。会议的主旨是批判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的"反党错误"。另外，也涉及了田家英。
会议在5月16日，通过了简称为《通知》的文件，也就是被后来称之的《五·一六通知》。其实，它的全称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五·一六通知》中毛泽东亲笔所加的话，是全文的点睛之笔： 高举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大旗，彻底揭露那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在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同时批判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文化领域的各界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清洗这些人，有些则要调动他们的职务。
尤其不能信用这些人去做领导文化革命的工作，而过去和现在确有很多人是在做这种工作，这是异常危险的。
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在睡在我们的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
毛泽东的这些话，固然正是他晚年严重"左"倾错误思想的集中体现，尤其是重用陈伯达作为《通知》起草小组的组长，这位"理论家"，已经又成为当时中国的"文革理论家"，炙手可热的"大左派"，他和他的一班文革领导小组们的思维逻辑将注定要把中国推向灾难和浩劫的边缘。
1966年的中国，表明文革悲剧已不可避免。
中央的"五、一六"通知，号召全国要开展文化革命，学校则是主要的战场，于是学校立即传达布置，学习停了，该毕业的一届学生暂缓，全面参加文化革命。
其实，文革开始之初，天真善良的人们并不知道将要开展的文化大革命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清楚文化革命的出发点和将要达到的目的，更不明白用什么样的手段去达到等等。
今天想来，"五、一六"通知实则上已经非常明确的点明了诸如刘少奇一类的"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在睡在我们的身旁"，把他们清除出党是这次文革的目的之一。
但凭着我们是新中国的同龄人，是和年轻的共和国一同成长的；我们所受的教育，无论来自家庭的还是社会的，都使我们特别容易接受党的一切宣传，包括正确的和后来被证明是"左"的东西；和对内"四清"，对外反修防修，这一切都对我们正在形成的世界观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影响。党在64年提出培养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更使这代人激动不已，政治热情和革命责任感空前高涨，报纸上和社会上所开展的一切讨论都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可以说："阶级斗争"的观念已深深地注入了我们的头脑。
注定我们将响应毛的号召，义无反顾的投入到文化大革命中去。
三
初夏的夜晚安静而美好，天上的星星在闪烁，墙边的草丛里的虫儿在鸣唱。
几个班的学生挤在一起，由学校里的R老师边学边教我们唱新近放映的一个纪录片，《军恳战歌》中的主题歌"边疆处处赛江南"：
人人啊，都说江南好，
我说边疆赛江南。
朝霞染湖水
雪山倒影影蓝天，
黄昏烟波里，
战士归来鱼满船。
........
这首歌富有新疆民歌风格，曲调优美动听，歌词也较好的反映了当时的国民经济正在好转的客观事实。
R老师高亢优美的男高音，让人听着就是一种享受，更不用说跟他学唱歌了。后来听其它老师说，R在六十年代初曾考取了北京的广播学院，在政审中没过关，因他父亲是国民党的伪区长，家中的亲属基本上全在海外，大学怎么可能录取他？
他的命运最后是安排在中学里教书，成了我们的班主任。
我们都知道建国后，中国的成份问题曾影响了多少人的前途和命运。虽然党一直在提倡"讲成份，但不唯成份论"，实际执行的情况几乎就是以成份划线，偶尔树一二个典型仅仅是做做样子而已。党的政策里虽然也有"可教育好的子女"一条，但制订这个政策的本意就是一种岐视！能有不需要教育就会好的子女吗？我对此问题由衷的感到反感。
成份是爹妈给的，与青年学生有什么联系呢？多少年后，上山下乡运动开始，我下乡的生产队，成份不好的农民占了绝大多数，仅有的二家贫农子女们又没读过书，所以生产队连会计都没有！权力不能落到地富分子的子女手中去是当时官名堂皇的理由。
还有，七四年批判林彪的时候，对林彪的"我的脑瓜特别灵，这是爹妈给的"这句话进行批判时，我就说过，不能批，爹妈给的东西是我们党的政策，例如我党一直实行的讲究成份问题。请问：这个成份是不是爹妈给的？
而文革开始的时候，讲成份论调又升了级，演变成了"血统论"，当时流传甚广的一句口号是："老子英雄儿好汉，父母反动儿混蛋"，极左的学生把持住学校的大门列为只准工、农等红五类出身的学生进出，成份不好的学生只能走边上的小门等现象。
文革中过早受迫害致死的遇罗锦就是为了批驳反动的血统论而倒在了血泊中的。文革注定要成为一场悲剧，是体现在各个方面的。
文革中，R老师的命运注定是多难的。
四
仲夏时分到了，天气更热，教室里呆不住了，就搬些桌、椅到操场上，拉一支电灯，成了一个极好的露天音乐晚会场所。
依然在学唱"边疆处处赛江南"。
我们当时都非常爱好音乐，也喜欢乐器，但除了价廉物的竹笛外，对其它昂贵的乐器则望洋兴叹。有几个同学聪明，当地盛产竹子，取一节，随便哪个地方去捉条蛇来，剥下皮，张开理直晾干，扎在竹筒上，三下二下的就做成了一把二胡。凑合了用，也能拉出动听的声音来。一个同学的叔叔曾经用也是这样自制的二胡苦学苦练，最后竟考取了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留校任教，在文革中还参加了样板戏京剧《海港》的音乐创作。
但过去曾经为歌唱伴奏的小提琴手Q老师却走了，原因是他与委托培训的会计班一个女学生发生了婚外恋情，结果双双开除。哪年哪月对此类事管得特严，不知多少有情人为此葬送了大好前程，一如"贱人"文中的人物。剩下来参与伴奏的还有个D老师，杨琴弹得极好，几年前他曾以当时少有的高分考取了清华，但在体检中发现有传染病被删了下来。原因是读高中时，年年的夏夜蚊虫多，家贫买不起蚊香等什么的驱虫剂，D老师就把二只脚浸在水桶里躲避蚊虫的叮咬，久而久之，竟传染了血丝虫病。
就因为这小小的血丝虫病葬送了他的大学梦。
当我们天天晚上沉醉在"边疆处处赛江南"优美旋律里，过着平静、无忧无虑生活的时候，政坛上却是风起云涌。6月2日 《人民日报》在头版刊登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同时配发了由关锋等人起草的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第一张大字报》。号召群众起来彻底摧毁"黑帮、黑组织、黑纪律"。
紧接着8月1日 毛泽东致信清华附中红卫兵，对他们的两张大字报：《无产阶级的革命造反精神万岁》和《再论无产阶级的革命造反精神万岁》表示热烈地支持。此信作为重要文件，在当天开幕的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印发。而红卫兵也自此由地下转为公开。全国各地学校的大字报铺天盖地，我们也积极响应，大字报的内容主要为批判"三家村"的哪些所谓黑话，因为弄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只能抄抄报纸上的文章，反正报纸上有的就是，跟了鹦武学舌。
当时开展的文革好象使我们的生活变化并不大，哪时节，文化娱乐活动的项目极少，家中的电灯也没学校的亮。
除了白天的抄写大字报外，每天的晚上还是例行的音乐晚会，唱会了"边疆处处赛江南"这首歌以后，又开始学唱"翻身的人儿想念恩人毛主席"一歌，也就是后来的，改名为"远飞的大雁"。当时还有狂热崇拜者为其添加了第二段歌词：
"手捧语录本，
眼望北斗星；
稍个信儿到北京，
翻身的人儿，
想念恩人毛主席。"
从8月18日 毛泽东和林彪、周恩来等人在天安门城楼连续多次的接见全国的红卫兵代表，提出"我们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要打倒一切资产阶级保皇派；要打倒牛鬼蛇神"。 学校里也接到上级的指令，选派了几名红卫兵代表上北京接受毛主席的检阅。选拔的条件主要为家庭出身，需要是"工人、贫下中农"子女，而且越纯越好，查了三代查四代。
然而想到北京去，想去看看毛主席的学生很多，九月的时候，正好当时的报纸上宣传、赞杨了红卫兵陡步串连走到北京的消息，终于一下子就点燃了全国性的大串连的熊熊火焰。
大串连的成果之一，是统一了全国文革的进程，和文革的模式。北京怎么做的，全国就跟了怎么做；北京发生的事，全国都跟了学样，甚至北京没有做过的事，也开始创新。
学校里普遍都成立了红卫兵，批准参入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是红五类家庭出身。
1966年的9 月15日，串连后回来的红卫兵写的大字报的内容和锋芒，一下子就对准了政府里和学校里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资产阶级反动权威"，也包括"资产阶级保皇派、牛鬼蛇神"等。校长、副校长是当然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R、D老师也开始榜上有名，Q老师则因祸得福，离开学校早了一步，没受到冲击。
远离北京的小城镇的文革，一下子摆脱了原来的温良恭敬让，初步显露出峥嵘面目，真正的与北京的形势开始接轨。
真正意义上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早先每晚必定举行的晚会已经没有了，美好的日子成为了记忆里的情景，剩下的，只有人与人之间的"窝里斗"的密谋策划等在每晚中开始进行。
五
文革依然如火如荼。
66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眨眼间栋树叶枯黄，椿树叶紫红，西风吹过，一片片残叶嗦嗦的落下，一片初冬时分凄凉景象。晚会没了，歌声没了，平静的生活也没了，原来的红卫兵演变成了一个个造反派组织，大字报更多了，隐含杀气的语言更浓。
江南的小城镇耐不得冷，几次小雨小雪过后，温度就降到了零度以下。
冬天的傍晚又阴又黑，西风冷嗖嗖的。几天前，学校的造反派开大会斗了校长，戴高帽子，挂牌子弯腰到膝，今天通知又要批斗副校长和几个老师，其中包括R老师，他家的成份不好，亲戚又全在海外，首当其冲的受到了冲击。
然而哪一天，非常奇怪的是，规定要提前到达会场的R老师，直到批斗大会开始，还是没有见到他的踪影，副校长已在台上了，马上就是几个教师上去陪斗。中间，忽然有人领悟过来，大呼一声："不好，肯定出事了"！
因为他曾经在某些场合曾透露过"士可杀而不可辱"的念头，与不少文革初期自尽的人的原因相类似。
我们几个和他关系较亲密的学生，立即就往他家里跑。
R老师三十多岁了，由于政治上的原因，还是独自生活，家中的房子在土改时已大部分改掉，仅剩下一间厢房，他就住在楼上。我们跑到他的床前一看，果然出事了！床头的茶几上有只装安定药的空瓶，人躺在床上，面色弑白，下身尿都出来了，几乎没有了知觉！
肯定是服了安定自尽！
我们摇了摇他，全然没有反应，急了，几个人轮流的背起他就往医院里跑，幸好家离医院不远。送到急救室后，医生们紧急的进行了处理，强心，洗胄，灌肠......。
忙了几个钟头，才终于从死亡的边缘上把R老师拉了回来。
假若我们当时迟去了一会儿，哪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以后的结果是，他再也不到学校里去了，也不会再去教我们唱歌了。
直到粉碎"四人邦"，实行改革开放后，落实政策时，他的父亲因同情、资助过共产党、新四军，平反为开明士绅，另由于他的海外关系背景，又调到市里的统战部属下的"侨联"工作，为市里的引进外资工作起了很大的贡献，得到各级领导表扬和奖励，评为市劳动模范。
他后来结了婚，妻子是一个比我们高二届的、非常崇拜他的学生。生有一个女儿，生活幸福美满，现已退休。
这些都是后话。
六
1966年就这样过去了。
文革还在进行之中。
谁能相信当时的文革从1966年开始，竟远离了发起运动时的初衷，一直没法停止下来，沿续时间长达十年之久？终于酿成祸及整个中华民族的十年劫难！
谁又能知道这场浩劫会让我和我的同一代人的少年时的大学梦彻底粉碎？
谁又能想象到当时曾经威风八面的红卫兵将很快的退出历史舞台，后又演变成一场知青运动，又出现一个可怕的十年岁月？
其时，世界却在大步的前进。美苏二国的竟争，已到了太空阶段，美国誓将苏联击败在月球上。
计算机技术飞速的在发展，数字技术革命连同后来的信息技术成为了自工业革命以后的又一次推动人类进步的革命，世界经济在飞速发展！
当时与我们经济基本是处于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南朝鲜、台湾、香港、新加坡等亚州"四小龙"开始腾飞......。
1966年已经远去了，记忆中只剩下了哪歌哪人.......。
路难行
20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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